当我们的祖先还在信奉天圆地方,走到海南岛就望洋止步,以为那是天涯海角,自诩中原的时候,航海家迪亚士哥伦布,傲视着传说中的死亡之海–大西洋,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流淌着乐于冒险不畏风雨的桀骜血液与天性,充满着对神秘东方的热切向往与渴望,汲取着亚欧大陆无穷的智慧与成就,背靠着中央强权封建国家的资助与支持,以及天主教教义赋予的狂热激情与冲劲,水手们临行前不约而同地亲吻着地下的土地–罗卡角,千百年来,这里就被卡尔特人,罗马人,摩尔人,甚至聪明的阿拉伯人认为是大陆的尽头。Cabo da Roca,这块伸入海水的巨石就像一个孤独的老人,无奈地守望着波涛汹涌的大西洋,守望着欧洲的梦魇。迪亚士和哥伦布不仅承载着偏居欧洲大陆西南角一隅–伊比利亚半岛的新兴国家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力量和意志,还承载了饱受中世纪延绵不断的战争而支离破碎的欧洲强国富民的雄才和韬晦,承载了欧洲大陆突破阿拉伯,日耳曼人封锁的勇气和信念,更承载了颠沛流离的欧洲百姓们寻找新生活的决心和希望。

Roca,在葡萄牙语中是岩石的意思。昔日远航的征帆,承载着水手的憧憬与乡愁,朝着不知在何处的大陆进发。风浪和坏血病肆意夺走了船员的身体和灵魂,但是,这并无法抵挡巨大财富和无上荣耀的诱惑,尽管它们只在水手们虚无缥缈的梦中出现过。在浩淼的大海上,水手的船歌迎风逐浪,时而激昂,洋溢着远征者的斗志;时而惆怅,充满流浪者的忧惧。Cabo da Roca成为无数船员对陆地的最后记忆。五百多年来,历史早已翻过远航与探索,殖民和掠夺的一页;诗人Luís Vaz de Camões为Cabo da Roca写下了著名的诗句:Onde a Terra acaba e o Mar começa(陆地终于此,海洋始于斯)

经历过长达800多年的光复运动,伊比利亚掺杂着,参差着拉丁文化,犹太文化,基督徒文化,阿拉伯文化和穆斯林文化。不幸的伊比利亚遭受了历史最最无情的戏弄,凯尔特民族,罗马民族,摩尔民族,阿拉伯民族相继奴役了这个上帝亲吻过的“阳光土地”近千年。种种信仰相互矛盾,种种教义相互冲突,种种训谕相互敌对,历史并没有给战火纷飞的伊比利亚足够的时间沉淀,思辨,吸收和消化这些充斥着繁文缛节的书典铭宗。最终,不知是无奈的伊比利亚半岛被动地选择了带有强烈利己进攻性的基督教,还是狡猾的基督教觊觎偷窃了惨不忍睹的伊比利亚,我们仅仅知道,历史给伊比利亚深深地打上了基督文化血迹斑斑的烙印,根蒂般地铐上了沉重的罗马教廷的食人铁链。

葡萄牙和西班牙,两个同根的民族国家,曾经的难兄难弟,以后的宿敌冤家,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暗中进行着一场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竞争和较量,一寸寸海洋相继被征服,一块块土地相继被辗碾,脱下了神秘外衣的地球,赤裸裸地展现在贪婪自私,奢侈糜烂的殖民者面前。大西洋上不愿兵戎相见,宫廷里折冲樽俎略显苍白,两个愚昧无知的国家只能相互迁就,相互妥协。终于,若昂二世和伊萨贝尔女王在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担保下,天真地签订了著名的《托尔德西拉斯条约》:在Cape Verde以西370League的地方,从北极到南极,给地球,给历史刻上了影响颇大的教皇子午线。葡萄牙被赋予了线东的垄断权,它可以探险、贸易、宣布占领新领地;西班牙得到了线西的垄断权。换句话说,这个条约再一次确定了葡萄牙对几内亚贸易和环非洲海路的控制;宣布了西班牙对大西洋的统治。根据此条约,西班牙对新大陆有绝对的权利,但对巴西是个例外,这个南美洲的隆起部分归葡萄牙所有。当然,在已发现的领土上和未发现的领土上的人民的意愿是根本不在考虑之列的。难以想象的是,两个雄心勃勃的殖民宗主国在以后的100年里,竟然相当认真的执行了这个条约,这让我很是困惑,不解之下只得妄加揣测:葡萄牙和西班牙,也许是相互忌惮对方战力,不然就是忙于榨取黄金白银,忙于日淫夜英了。

16世纪末,日淫夜英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没落了。历史的宠儿荷兰,法国,英国夺取了曾经属于伊比利亚的荣耀和财富。伊比利亚从此一落千丈,再没有人迎着朝阳,扬帆出海了。倒是在夕阳的剪影中,但见人们三两成群坐在沙滩上,喝着美酒,诉说着过去的“美好生活”。

致使伊比利亚半岛衰落的更实质的原因是,经济上一向长期依赖西北欧。它们在开始海外扩张以前是这样,在那以后依然如此。葡萄牙和西班牙能率先从事海外扩张。但是,这一扩张没有经济实力和经济动力作后盾,它们缺乏从事贸易所必需的航运业以及能向西属美洲殖民地提供其所需的制成品的工业。诚然,有数十年西班牙的工业由于海外制造品市场的突然发展而受到促进,然而,约1560年前后,工业的发展停止了,随即开始了长期的衰落。一个原因在于大批金银财宝源源流入国内,引起了急速的通货膨胀,这使西班牙工业处于严重不利地位。

“或许,沉醉于中世纪英雄梦想的堂·吉诃德至死都不明白,他的盾牌掩护的是一个旧世界,他的长矛刺向的是一个新世界,其结局只能是不断重复的无奈和失败!”

写到这里,不禁想起欧阳修先生的几句话:“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历史是公平的,一如大自然,“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Update】

  • 曾经的辉煌,没落的帝国,复兴的巨龙。
  • The past brilliance, the degenarate empire, the revival dragon.
  • El brillante pasado, el imperio decadente, el dragón renaciente.